人的辽阔与细小
深夜独坐,万籁俱寂。灯下摊开的书页上,墨字如蚁,密密麻麻,记载着千百年来人们关于自身的种种追问。忽然觉得,“人”这个字,真是奇妙得很——一笔一划,简单至极,却又仿佛藏着无限的纵深,任你怎样挖掘,也探不到底。
人首先是孤独的。这孤独不是寂寞,而是一种本质上的“独自”。如同深海里的灯笼鱼,每个人都在自己那一片黑暗中发光,那光再亮,也照不透别人的海域。我常想,为何我们总要向他人倾诉?言语这样笨拙的东西,如何能盛得下内心的汪洋?然而我们还是不停地说,不停地写,仿佛这样就能在茫茫宇宙中,为那个叫做“自我”的微小火种,找到一丝呼应。其实真正的理解或许永不会来,但倾诉本身,便已是一种抵抗——对虚无的抵抗,对绝对孤独的不甘。
然而人又总在寻找联结。这联结可以很轻,像公园长椅上晒太阳的老人,无需交谈,只是共享同一片阳光;也可以很重,像父母与子女之间那根看不见的脐带,隔了千里万里,仍在无声地输送着温度。爱,大概是人类发明的最奇怪的黏合剂了。它能将两个陌生人焊在一起,让彼此的生命纹理纠缠渗透,最终分不清哪块铁属于谁。这种联结带着疼痛,带着妥协,却也带来了奇怪的完整感——仿佛一块拼图,终于找到了它缺失的那一角。
人还是记忆的囚徒。我们的身体里住着太多过去的影子——童年的雨,青春时爱过的人的面容,某次离别时车站的气味。普鲁斯特用一块玛德琳蛋糕撬动了整个逝去的世界,而我们平常人,或许只需一阵风,就能吹开记忆的重门。这些记忆并不都是温柔的,有些像嵌在肉里的刺,每逢阴雨天便隐隐作痛。可奇怪的是,我们并不真想将它们拔去。疼痛有时竟成了存在的证明,让我们在浑浑噩噩的日常里,猛地清醒过来,确认自己确实活过。
人也是时间的旅人。从牙牙学语到满头霜雪,不过是眨眼之间。年轻时总觉得日子长得望不到头,后来才知道,原来一生短得只够爱几个人,去几个地方,明白几个道理。衰老来得悄无声息,先是眼角有了纹路,后来是膝盖怕凉,再后来,看年轻人争吵都觉得可爱——因为他们还有大把的力气去争吵。时间这趟列车从不靠站,我们坐在上面,看着窗外的风景由春入夏,由夏入秋,最后归于一片白茫茫的冬。明知终点在哪里,却还是要将窗外的每一帧都仔细看过。
夜幕更深了。远处传来模糊的市声,像大地沉闷的呼吸。我想起古罗马哲人马可·奥勒留在战帐中写下的句子:“你已见过一切,你已见过永恒中的一切。”这话说得太早,也太绝对。人所能见的,终究只是浩渺宇宙中的一粒微尘。但或许,恰恰因为短暂,因为微小,那些深夜的独坐、无望的倾诉、疼痛的记忆、流逝的时光,才都染上了某种近乎庄严的意味。
人呵,这样渺小,又这样辽阔。这样脆弱,又这样坚韧。我们在自知有限中追求无限,在必然孤独中创造联结,在终将逝去里留下痕迹。这本身,便已是一种奇迹了。